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■ 什么是芯片的第一性原理？不是“晶体管必须变小”，而是“体积更小、性能更高、算得更快”。
■ 韬定律不排斥任何具体技术路径，而是回到了最本质的问题：如何让电子系统更快、更高效？如果这一框架被业界接受，“韬共识”可能接替“摩尔共识”，推动电子工业未来几十年的持续进化。
■当电子工业的旧地图失效时，敢于绘制新地图的人，才能率先抵达新大陆。湖北所拥有的光、存、芯、智、研、学的复合优势，将让它在这场远征中，既是参与者，更可以是引领者。
5月25日，华为技术有限公司董事、半导体业务部总裁何庭波发表署名论文《多层电子系统的时间缩微理论》，向全球半导体产业正式提出“韬（τ）定律”。这一消息瞬间刷屏科技圈和资本圈。
在国际科技竞争日趋激烈的当下，中国企业在半导体这一“卡脖子”领域提出全新的技术演进方向，其意义远不止于一家企业的技术路线宣示。
它标志着中国从全球芯片产业的“跟随者”，开始转向“规则参与者”。更重要的是，它为已经逼近物理极限的摩尔定律，指明了一条回归第一性原理的换道之路。
这条路，或将重构整个电子工业的未来版图。
访谈嘉宾
方承京
武汉云计算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
“把房子越盖越小”的路
走到了尽头
过去半个多世纪，全球芯片产业基本上只干一件事：把晶体管越做越小。
如果把一块芯片想象成一张A4纸，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座“小房子”（晶体管），那么芯片性能的秘诀就在于：同一张纸上，能塞进多少座小房子。房子越多，芯片越强大。这就是摩尔定律的核心逻辑——每18至24个月，晶体管密度翻一番，性能提升，成本下降。
这条“把房子变小”的路，确实创造了人类工业史上的奇迹。我们手中的智能手机、桌上的电脑、行驶中的汽车，几乎每一颗芯片都遵循着这一逻辑。但这条路正在逼近三重坚硬的“天花板”：
物理极限。当房子小到原子级别时，电子会“穿墙”——漏电、发热、信号混乱，量子效应开始捣乱。
成本爆炸。造更小的房子，需要更贵的工具。一台EUV光刻机十几亿美元，一座先进制程工厂几百亿美元。全世界玩得起这场游戏的企业，屈指可数。
创新递减。华为内部研究显示，在7纳米之后，纯尺寸缩微带来的性能回报已经趋于平缓。投入呈指数级增长，产出却呈线性甚至边际递减。
摩尔定律“老了”，它完成了历史使命，已经无法继续引领下一个五十年。
回归第一性原理：
芯片的本质不是“晶体管必须变小”
这并不意味着芯片产业走到尽头。恰恰相反，这是一个回归“第一性原理”的历史性契机。什么是芯片的第一性原理？不是“晶体管必须变小”，而是“体积更小、性能更高、算得更快”。
摩尔定律曾经是最优的实现方法，但它不是唯一的方法，更不是永恒的方法。当一条路走到尽头，真正重要的不是死磕这条路，而是回到起点，重新追问：我们到底要解决什么问题？
这样的“换道”故事，在人类工业史上并不罕见。最生动的类比，莫过于传统汽车向电动汽车的跃迁。
一百多年来，传统汽车的创新围绕一个核心：优化内燃机、优化变速箱。工程师们把发动机的热效率从10%提升到40%，把变速箱的挡位从3速做到10速。但这条路走到后期，性价比急剧衰减——投入百亿美元研发，性能提升不过几个百分点。
中国在这个节点上，选择了换道：不再死磕发动机，而是回归“第一性原理”——人们需要的是“更舒适、更节能、性能更好的出行工具”。于是，电池容量、电驱效率、智能电控等成为新的创新主轴。
电动汽车打开了全新的产业空间，而中国在电池、电驱、电控领域的突破，不仅重塑了汽车产业，更带动了无人机、机器人、无人船、低空经济等整个“电动化”生态的蓬勃发展。
今天的芯片产业，正站在类似的十字路口。摩尔定律是“发动机逻辑”，而韬定律是“电动化逻辑”。
韬定律：换一个角度思考问题既然“把房子变小”走不通了，华为换了一个方向来思考：不一定非要盖更小的房子，能不能让信号跑得更快？
想象一座城市：老办法是不断压缩住宅面积，塞进更多人，结果交通拥堵、通勤时间越来越长；新办法不是修更小的房子，而是修地铁、建高架、打通立体交通——通勤时间大幅缩短，城市运转效率反而更高。
“韬（τ）定律”就是这个“新办法”。
τ（读作“tao”）是物理学中的“时间常数”，通俗地说：τ越小，信号跑得越快，芯片反应越灵敏。“韬定律”的核心目标，不是继续压缩空间，而是系统性地压缩时间——从器件、电路、芯片到系统，全链路审视哪些环节在“浪费时间”，然后通过架构创新消除这些时间损耗。
华为实现这一目标的核心技术，叫作“逻辑折叠”。通俗比喻：传统芯片是一张“平面图”，所有电路平铺在同一“楼层”，信号要在几百亿个“开关”之间长途跋涉；逻辑折叠则是把芯片变成一座“摩天大楼”——信号不再跑远路，而是“坐电梯”垂直穿越，物理距离被急剧缩短。
从器件层（晶体管怎么造）到电路层（线路怎么连），从芯片层（整体怎么布局）到系统层（多块芯片怎么协作），韬定律要求每一层都围绕同一个目标协同优化：让τ更小，让信息跑得更快。
正如何庭波在论文中所言：“几何时代事实上已经结束，否认这一事实不是可行的策略。通过物理缩微实现加速的时代正在让位于通过多层电子系统的τ优化实现加速的时代。”
这不是逃避困难，而是更高的智慧——当“空间缩微”碰到天花板时，选择从“时间缩微”寻找突破口。
一扇新大门
推开电子工业将全面重构
韬定律的价值，不仅在于为华为自身找到了一条技术路径，更在于它为整个电子工业打开了一扇新大门。当行业不再被“唯制程论”束缚时，大量曾被忽视的环节，开始站到创新的中央。
先进封装将从“配角”升级为“主角”。过去，封装被视为芯片制造的“后道工艺”，技术含量不高。在韬定律框架下，3D堆叠、混合键合、片间互联成为压缩τ的核心手段。中国企业凭借系统集成优势，有望在新赛道中占据有利位置。
存算一体将从“概念”走向“量产”。何庭波在论文中指出，芯片领域通信能耗占比超过70%，存储成本占比超过80%。按照韬定律的“时间压缩”逻辑，与其让数据在计算单元和存储单元之间“长途跋涉”，不如把它们“搬到一起”。存储与计算融合，既降低能耗，又提升速度。
光通信/光电子将迎来爆发窗口。电信号在芯片介质上的传播速度只有真空中的50%，但光信号可以更快、更节能。“光进铜退”在数据中心已在发生，韬定律将加速这一进程。
AI算力将从“拼制程”转向“拼架构”。大模型时代，算力需求井喷。但AI算力的瓶颈，日益不在晶体管密度，而在内存带宽、互联效率和系统架构。韬定律所倡导的“系统级τ优化”，恰恰是破解AI算力困局的关键钥匙。
汽车电子、工业控制、物联网等大量应用场景，本来就不需要最先进制程，而更需要成熟工艺+高可靠性+系统优化。韬定律为这类应用提供了“够用且好用”的技术路径，将释放中国半导体产业在成熟制程领域的巨大产能优势。
正如电动汽车在电池电驱电控方面的突破，带动了无人机、机器人、无人船、低空经济等整个“电动化”生态；韬定律在芯片底层方向的突破，也将为人工智能、大数据、云计算、智能终端、自动驾驶等整个“数字化”生态注入澎湃动力。当芯片不再是产业发展的瓶颈，电子工业的春天将真正到来。
从“摩尔共识”到“韬共识”：
人类电子工业的新罗盘
回顾半导体发展史，摩尔定律之所以伟大，不仅仅在于它预言了晶体管密度的增长，更在于它凝聚了全球产业界、学术界和资本界的共识。全世界的企业、科研团队和投资者，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，形成了人类工业史上罕见的大规模协作。正是这种共识驱动了芯片产业半个多世纪的指数级进步。
今天，当摩尔定律的共识瓦解时，产业界一度陷入迷茫：下一步往哪里走？光计算？量子计算？类脑计算？三进制？每一个方向都有人探索，但缺乏一个能够凝聚全球力量的“新罗盘”。
韬定律的意义，或许正在于此。它不排斥任何具体技术路径，而是回到了最本质的问题：如何让电子系统更快、更高效？如果这一框架被业界接受，“韬共识”可能接替“摩尔共识”，推动电子工业未来几十年的持续进化。
在这个过程中，中国的角色将发生重大转变。过去几十年，中国在全球芯片产业中主要是“跟随者”和“应用者”——摩尔定律由美国提出，我们努力追赶。而今天，韬定律由中国企业提出，这不是“遥遥领先式的官宣”，而是面对产业拐点的勇敢预期和体系拓新。
至于中美科技竞争，它只是这个故事的一个注脚。更大的图景是：人类电子工业需要一个新方向，而中国为全人类贡献了一个值得探索的方向。正如电动汽车不是中国独舞，而是全球协作的成果；韬定律的未来，也属于开放合作的全球创新共同体。
湖北将从“产业配套者”到“架构参与者”在这场换道革命中，湖北不是旁观者。
在电子工业的版图中，湖北拥有一个独特的创新矩阵：光通信（光谷）、存储芯片（长江存储）、先进封装与光电融合（九峰山实验室）、高校科研资源，以及省级实验室集群。这是湖北参与这场产业变革的“底气”，也是它从“跟随者”跃升为“参与者”的“资本”。
韬定律所倡导的“系统级时间优化”，恰恰需要光、存、算、封装的深度协同。光通信解决“传输速度”问题，存储芯片解决“数据驻留”问题，先进封装解决“信号距离”问题，高校与实验室解决“原始创新”问题。如果这些环节被纳入同一个“τ优化”框架，湖北有机会从“产业配套者”跃升为“架构参与者”。
具体而言，可以在多个方向发力：
依托九峰山实验室，抢占光电融合封装制高点。九峰山实验室作为湖北布局的半导体领域重大创新平台，专注于化合物半导体、先进封装等前沿方向，与韬定律强调的“从器件到系统的多层协同”高度契合。发挥光谷在光通信器件上的优势，探索光电融合封装技术，有望在新一代芯片互连架构中占据先机。
激活各个省级实验室的创新引擎。湖北拥有激光、光电、生物、新能源等省级实验室，形成了覆盖材料、器件、系统、应用的完整创新链条。在韬定律框架下，这些实验室可以在新型介电材料、低损耗互连材料、高效散热材料等方向协同攻关，为“时间缩微”提供底层材料支撑。
释放高校资源的“人才蓄水池”效应。韬定律所要求的“从器件到系统”的全栈创新，需要大量跨学科、跨领域的复合型人才。湖北尤其是武汉的高校集群，恰是培育这类人才的天然沃土。例如，华中科技大学在集成电路、光学工程等领域的深厚积淀，武汉大学在材料科学与量子信息领域的研究实力，都可以直接对接韬定律的技术需求。
推动存算一体芯片的研发与产业化。依托长江存储的存储技术积累，结合本地高校和实验室的电路设计能力，切入存算融合的新赛道，打造“存储+计算”一体化的特色产业集群。
构建区域算力枢纽。以本地公共算力平台为底座，构建面向人工智能和大模型的区域算力调度中心，将“算力调度”与“τ优化”相结合，为中部地区乃至全国提供高效能的算力服务。
当电子工业的旧地图失效时，敢于绘制新地图的人，才能率先抵达新大陆。湖北所拥有的光、存、芯、智、研、学的复合优势，将让它在这场远征中，既是参与者，更可以是引领者。
（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常少华 周磊 整理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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